彷彿聽到的悲歌

原住民與原住民結婚所生子女,取得原住民身分。
原住民與非原住民結婚所生子女,從具原住民身分之父或母之姓或原住民傳統名字者,
取得原住民身分。
前項父母離婚,或有一方死亡者,對於未成年子女之權利義務,由具有原住民身分之父
或母行使或負擔者,其無原住民身分之子女取得原住民身分。(原住民身份法第四條)

意思就是,如果我今天是原住民(比如說泰雅族),不小心認識了而且嫁了非原住民(比如說他叫小李),我們的孩子(假設是個兒子)得要是從我的姓–或是恢復傳統名字–才會有原住民身份。如果今天我跟小李生的這孩子不巧剛好是李家長孫,那對不起,小李的媽媽把我這兒子當金孫天天帶身邊、帶他去廟裡給阿公阿嬤看、帶他去市場逛、在家裡顧他等等,簡直是無微不至的照顧。小李的媽媽好疼這個金孫,總是喃喃說李家有後。

這情況下,我兒子會從我姓嗎?是難之又難。

那帶兒子回到我的部落(比如說寒溪)學習講族語,有多大可能?小李的媽媽說:「這是我們李家的孩子,妳回娘家自己回去就好了。」這樣一來,又不免是一場硬仗要打。我就算一心希望孩子可以學族語、去認識他的根,但他儼然已經成了「李家」的人了。

那兒子在這樣狀況下長大,原住民的認同存在的機率有多大可能?試想,他會在都會區長大(比如說台中逢甲)、會在逢甲的小學國中高中上課、跟朋友講台語、幾乎不會認識原住民的孩子、不會接觸泰雅族語(除了一個月兩次回外婆家)。他愛他的外婆、總是帶台中太陽餅上去給寒溪的外婆吃,但是他不理解也不在乎到底那織布是什麼含義;他偶而看到表兄弟姐妹,雖然一點也不熟但是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因為孩子知道這是基本的禮貌。但是他不在乎為什麼表兄弟姐妹當中總是常常聽說有人意外車禍死亡、總是有人得肝病、痛風、喝酒醉,他自忖:「他們原住民嘛,總是愛喝酒是免不了。」他不覺得自己跟泰雅有任何關係。

我就這樣看著兒子慢慢的變成一個我都不認識的陌生人了。

會試想上面的情境是因為我仔細想了一下周遭的泰雅族姐妹親戚的狀況,嫁給非原住民而孩子又不從父姓的是很少很少幾乎沒有的。這些姊妹們多半是游離在烏來與都會之間,也多半是在烏來長大、但是讀書是到台北去讀書。

烏來國中小文旗校長在政大演講的時候,分享他看到烏來雖然原住民漢人一半一半,但是烏來國中小的孩子幾乎都是原住民是為什麼— 他釐清了兩個他在烏來觀察到的兩種人:(1)比較有錢的平地人與(2)沒有錢家庭狀況多半出問題的原住民。根據校長的觀察,第一類平地人因為可以負擔學費,會送孩子出烏來唸書;第二類烏來的原住民則是不太行,才造成他在學校看到的學生大多是原住民。

以我來看,校長的觀察漏掉了很關鍵的中間人,也就是點教育概念、會送孩子出烏來唸書的原住民。而我就是從小被送出去的那些人之一,因為我從來沒有在烏來國中小念過書,家裡也相信讀書讀好能有更好人生。在我求學那時候,我跟我朋友是這樣,我也注意到我之前有很多人也是這樣,在我之後更是有更多人前仆後繼是這樣。我驀然驚覺,今天因為身份法影響下、因為沒有權力去爭奪孩子去從母姓,導致孩子「自然而然」失去原住民身份的這群女人,就是像我這種人跟部落有一點點類似熟悉的陌生人的一代。

我們的爸媽那一代可能因為偉大成功的國語政策而沒有說族語說得流利、傳統技藝(像是織布)也慢慢流失,到我們這代泰雅的認同就已經淡化變成斑駁模糊的隱約存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我再怎麼希望孩子可以回到泰雅與祖靈的懷抱,卻因為孩子因為社會的壓力與落後的法令卻沒能從母姓,以至於泰雅認同或許繼續淡化下去。

當然妳身分證上面寫泰雅族,不一定表示你自動有泰雅族的意識與認同,有泰雅族的意識與認同的也不一定是身分證上面寫泰雅族的人。但是,沒有這個身分證上的認同,卻不可否認會讓你與族群的認同多一點的距離。只是在想,到底一個看起來很無辜的身份法,會怎麼樣方方面面影響到原住民的現在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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